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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孝文帝 吊殷比干文

时间:2012-08-24 17:19:46 点击:  【宽幅显示】  【微信号】

 

 

(一)

《吊比干墓文》又称《北魏吊比干墓文》或《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俗称“太和碑”,刻立于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一月。据《魏书·高祖纪》:“(太和十有八年十有一月)丁丑,车驾幸邺。甲申,经比干之墓,伤其忠而获戾,亲为吊文,树碑而刊之。乙丑,车驾至洛阳。” 1《金石萃编》载:“碑高七尺七寸,广四尺一寸,二十八行,行四十六字,正书,在汲县比干庙。”2原碑已毁,北宋元祐五年(1090年)吴处厚依民间所存拓本重新立石摹刻,现存河南省卫辉市顿坊店乡比干庙。关于重刻经过,碑阴有记:

……汲郡比干墓旧有元魏高祖吊文一篇,摸镂在石,其体类骚,其字类隶,久已为乡人毁去。赖民间偶存其遗刻,……距今元之庚午几十周甲子矣,五百九十七年,历西魏、后周、隋唐五代,丧乱多矣,幸遇圣辰,再获刊勒,固知兴废自有数也……

该碑诞生于民族大动荡大融合的特殊时代,承载了众多的历史文化信息,经历了漫长的历史风云洗礼之后,愈显其价值之高。从古到今,研究该碑的文字不胜枚举,其中最著名的是《清稗类钞·鉴赏类三》中的一则“叶鞠裳论碑之别体字”的论述:

碑字之为别体者甚多,叶鞠裳尝论之曰:“顾亭林《金石文字记》曰:‘后魏孝文帝《吊比干文》,字多别构,如蔑为、蔽为、菊为,不可胜记。《颜氏家训》言,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大同之末,讹替滋生。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如此非一,遍满经传。今观此碑,则知别体之兴,自是当时风气,而孝文之世,即已如此,不待丧乱之余也。江式书表云,皇魏承百王之季,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错谬,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巧,谈辩之士,又以意说炫惑于时,难以厘改。《后周书·赵文深传》,太祖以隶书纰缪,命文深与黎景熙、沈遐等依《说文》及《字林》,刊定六体,成一万余言,行于世。盖文字之不同,而人心之好异,莫甚于魏、齐、周、隋之世。别体之字,莫多于此碑。杂体之书,莫甚于李仲璇。又考《魏书》道武帝天兴四年十二月,集博士儒生比众经文字,义类相从,凡四万余字,号曰众文经。太武帝始光二年三月初,造新字千余,颁之远近,以为楷式。天兴之所集者,经传之所有也。始光之所造者,时俗之所行,而众文经之所不及收者也,《说文》所无,后人续添之字,大都出此。”3

天兴四年(401年)到始光二年(425年)仅24年,其间通行新字达一千多个,可见当时社会大动荡、民族大融合的时代特点。民族文化的碰撞、交融、发展使得俗语新词纷纷出现,这就造成了“别体之字,莫多于此碑”的结果。异体字的出现、增多、淘汰、逐步规范然后减少是语言随着社会发展而进步的必然流程,这些“社会新元素”有的被继承下来,有的被淘汰了,这就会造成后人阅读古碑的困难。再者,《吊比干墓文》碑虽据拓本重刻,但拓本毕竟不是原碑,拓本质量的好坏(笔者有三本该碑的拓片,在某些字的书写上有差异)再加上宋人的摹写习惯等因素,会在一定程度上使该碑渐离原貌,后人释读时就会出现谬误。所以,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卷二·后魏·孝文皇帝吊比干文》:“此碑别体之字最多,又经后人翻刻,不无失其本真,故间有一二难晓者。处厚言《高氏小史》载其文,以‘呜呼介士’为‘呜呼分土’,字之误也。今《高始小史》久亡,好古者亦无从是正矣。4其论甚是。

该碑问世至今,研究者大多以拓片为研究之本,较早收录该碑全文的古籍,有乾隆己亥(1779年)出版的《汲县志》,笔者看到的是2006年的翻印本,有简有繁,错讹颇多。5〕嘉庆七年(1802年)的刻本《金石文钞》(赵绍祖辑)、嘉庆十年(1805年)出版的 《金文萃编》(王昶著)都录全文,同样存在不少的错误。较早对其进行研究的还有清代严可均,他所辑的《全后魏文》也收录了此文。该书在严氏生前未付梓,光绪十八年(1892年)广雅书局初刻,1958年中华书局出版了影印本,童第德先生断句并校正了一些原书的错误,附于书眉。1999年,商务印书馆集前人之所成,编辑出版了该书的简体本,从“整理说明”看,该书的出版是很严肃的,审订极其严谨。6应该说,其中的《吊比干墓文》是目前错讹最少、最权威的版本了。然而细研之下,依然发现了很多问题,而当前网站上及其他书籍中流传的《吊比干文》问题就更多了。下边列出商务印书馆简体版《全后魏文》中的《吊比干墓文》7,文中不规范及错讹之处用黑体字标出并加以考释,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唯1皇构迁中之元载,岁御次乎阉茂,望舒会于星纪,十有四日,日甲申。子2扬和淇右,蹀驷西。指崧3原而摇步,顺京途以启征。路历商区,届卫壤。泛目睇川,纵览观陆。遂傍睨古迹,游瞰曩风,睹殷比干之墓,怅然悼怀焉。乃命驭驻轮,4骥躬瞩,荆棘荒朽,工为绵薨 5。而遗猷明密,事若对德。慨狂后之猖秽,伤贞臣之节。聊兴其韵,贻吊云尔。

曰三才之肇元兮,敷五灵以扶德。含刚柔于金木兮,资明暗于南北。重离耀其炎辉6兮,曾坎司玄以秉黑。伊禀常之怀生兮,昏睿递其启则。昼皎皎其何朗兮,夜幽幽而致蔽。哲人昭昭而澄光兮,狂夫黕黕其若翳。咨尧舜之耿介兮,何桀纣之猖败。沉湎而不知甲7兮,终或以贻戾。謇謇兮比干,藉胄兮殷宗。含精兮诞卒8,冥树兮英风。禀兰露以涤神,餐菊英而9容。茹薜荔以荡识,佩江蓠以丽躬。履霜以结冰兮,卒窘忠而弥浓。千金岂其吾珍兮,皇举10实余所钟。奋诚谏而烬躯兮,导危言以衅锋。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惟子在殷,实为梁栋。外赞九功,内徽辰共。匡率11职,德音遐洞。周师还旆,非子谁贡。否哉悖运,遘此不辰。三纲道没,七曜辉泯。负乘窃器,怠弃天伦。怀诚赍怒,谠言焉陈。12侯已醢,子不见欤?邢侯已脯,子不闻欤?微子去矣,子不知欤?萁子奴矣,子不觉欤?何其轻生,一致斯欤?何其爱义,勇若归欤?遗体既灰,不其惜欤?永矣无返,不其痛欤?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夫天地之长远兮,嗟人生短多殃。往者子弗及兮,来者子不厥当。胡契阔之屯 13兮,值昏化而14良。曷不相时以卷舒兮,徒委质而巅亡。虽虚名空传于千载,讵何勋之可扬。奚若腾魂以远逝,飞足而归昌。得比肩于尚父,卒同协于周王。建鸿绩于盛辰,启15宇于齐方。阐穆音乎万祀,传冤业以修长。而乃自受兹毙,视窍殷亲。剖心无补,迷机丧身。脱非武发,封墓谁因。呜呼介士,胡不我臣。

重曰:世惛惛而混浊兮,日蔼蔼其无光。时坎禀而险隘兮,气以飞霜。子奚其不远逝兮,侘傺故乡。可乘桴以浮沧兮,求蓬莱而为 16。衔芝条以升虚兮,与赤松而翱翔。被芰荷之轻衣兮,曳扶容之葩裳。循海波而17兮,望会稽以归禹。纽蕙芷以为绅兮,扈荃佩而容与。写郁结于圣人兮,畅中心之秘语。执垂益而谈 18兮,交良朋而摅苦。言既而东腾兮,吸朝霞而长举。登岩而怅望兮,眺扶桑以 停伫。谒灵威以问路兮,乘谷风而19宇。遂假载于羲和兮,2021以南处。翥衡岳而顾步兮,濯沅湘以自洁。嚼炎州之八桂兮,践九疑而遥裔。即苍梧而宗舜兮,拂埃雾以就列。采轻越而肃22兮,切宝23以贯介。诉淳风之沦覆兮,话萧韶之湮灭。召熊狸而叙释兮,问重华之风桀。尔乃饮正阳之精气兮,游丹丘而明视。24祝融而求鸟兮,御朱鸾以25指。因景风而凌天兮,回灵26以西履。降黄渚而造稷兮,慰稼穑之艰难。访有邰之诜诜兮,遇何主而获安。然后陟昆仑之翠岭兮,揽琼枝而27桓。步悬圃以溜兮,咀玉英以折兰。历崦嵫而一顾兮,府沐发于洧盘。仰徙倚于阊阖兮,请帝阍而启关。天28寥而廓落兮,地寂而辽阆。餐沦阴以29气兮,佩瑶而鸣锵。拜招矩而修节兮,少踌躇以相羊。祈驺30而总缰兮,随泰风以飘扬。瞰不周而左旋兮,纵神驷以北望。寻流沙而骋辔兮,暨阳周以31驾。靡芸芳以馥体兮,索夷杜而32衙。奉轩辕而陈辞兮,申时俗之不暇。适岐伯而修命兮,展力牧而问霸。歙沆瀣之纯粹兮,33寒门之层冰。聆广莫之34瑟兮,觌黔羸而回凝。拥玄武以涉虚兮,亢神冥而威陵。象暧郁兮,途曼曼其难胜。35飞廉而前驱兮,使烛龙以辉澄。归中枢而睇睨兮,想玄漠之已周。慨飞魂之无寄兮,飒袂而上浮。引雄虹而登峻兮,扬云旗以轩游。跃八龙之蜿蜿兮,振玉鸾之啾啾。搴彗星以朗导兮,委升轫乎大仪。敖重阳之帝宫兮,凝精魄于旋曦。扈阳曜而灵修兮,岂傅说之足奇。但至36之不悛兮,宁溘死而不移。

注1:“唯”应为“维”。碑中的字形为 “”, 接近于“”,《佛教难字字典·口部》收此字形,释为“同‘ 惟’,独也”。唯,发语词,置于句首或句中,无义,通“惟”、“唯”。碑文起首多用此字。在简体版的碑石文字中,一般写为“维”。规范起见,此处也应为“维”。下文的“日唯甲申”也如此。

注2:“子”应为“予”。关于该字,笔者所存的汲县博物馆拓片为“”,文物出版社拓片为“8,字形基本一致,应该是“予”,而不是“子”。从文意上看,此处是孝文帝自述行程的,应该用“予”(我)而不能用“子”(他)。

注3:“崧”应为“嵩”。碑中原文为“崧”,《康熙字典·寅集中·山字部·崧》:“崧,高貌。此则山高大者自名崧,不主中岳而言。今之中岳名崧,或取此以立名也。 ”又引《通雅》“孙愐,徐铉合崧嵩为一字,戴侗非之,泥”。认为“崧”“嵩”古时相通。现统写为“嵩”。

注4:“”应为“策”。 《偏类碑别字·竹部》认为是“策”之异体,字形出处就是《吊比干墓文》。下文的“飞廉而前驱兮”中的“”同样也应为“策”。

注5:“薨”应为“蔑”。碑中原文为 “”。《碑别字新编》、《六朝别字记新编》中都收录了此字,把它作为“蔑”的异体字,所引文献就是《吊比干墓文》中的“工为绵”。但《碑别字新编·十七画·薨字》又引 “”为“薨”的异体字,所引文献为《齐张起墓志》。按文意,“工为绵蔑”指比干庙的古建筑群宏伟精巧,连绵不断,看不到边。工,精巧,精致。绵,连绵不断。蔑,本义为眼睛红肿看不清,“目眵也”(《说文》),即看不清楚的意思。又“绵蔑”如同“绵藐”“眇绵”等,属连绵词。司马相如《上林赋》有“微睇绵藐”(绵,微小、细小),郭璞注云:“绵藐,远视貌。”所以,用“远视而看不清楚”来释“绵蔑”可通。而“薨”,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称薨。“绵薨”无解,“工为绵薨”亦无解。据此,应为“蔑”。另,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中认为“9,《正字通·艸部》认为“”是“蔑”的异体,《金文萃编》也为“蔑”,《金石文字辨异·屑韵》也认为“为蔑”。但《汲县志·卷之十二·艺文志上·北魏孝文帝吊比干文》中为“薨”10,自然也不对。

注6:“辉”应为“晖”。 碑中写成“暉”,简化成“晖”顺理成章。

晖,本指日月周围的光圈,引申为“日色,阳光”。辉,本指“光,光辉”。两个字虽然在“光辉”的意义上相通,但应用的环境及其语意还是有一定的差别的。此处的“炎晖”指炎热的阳光。该句意谓:(天帝派遣)重华司职太阳,使得炎热的阳光耀眼无比。

另外,碑中还有“七曜辉泯”“使烛龙以辉澄”两句都明确地用了“辉”,所以,在该碑中,“晖”“辉”的用法有明显区别。

注7:“甲”应为“申”,“已”应为“己”。

“甲”,卫辉方志专家耿玉儒先生释为“太甲”,认为用“商王太甲悔过”典,意在责纣王沉湎于酒色之中,不知悔过自新。据此,又顺释“己”为“妲己”。11此说牵强,缺乏根据。其实,“甲”是“申”。明朝姚士粦《见只编》:“沉湎而不知申兮,终或己以贻戾。”12姚士粦,浙江海盐人,“与陈继儒、曹学佺、胡震亭以奥博相尚。搜讨遗文秘简,考据原委”。13申,申诫,告诫。“沉湎而不知申兮”即“纣王沉湎于酒色之中而不听忠臣的告诫”,语意流畅自然。

可见,“申”在流传过程中渐误为“甲”,或为拓片模糊所致。类如“电扶容之葩裳”,其“电”在所有的拓片及现存碑刻中都清晰无异,其实应是“曳”。《金石文字辨异》:“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电扶容之葩裳’。案:‘曳’为‘电’。”《六朝别字记新编》中也举此例,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中也认为“曳为电”。上文所列的商务印书馆版的严可均《吊比干墓文》中就直接写成了“曳”,这是对的。

下句中的“已”应该为“己”,拓片及现存碑刻中都清晰地为“己”。“或己”意谓“使自己受到迷惑”。《金文萃编》中释为“巳”,也是字形相似导致的错误。

注8:“卒”应为“粹”。碑文为“”,近似“”。《金石文字辨异》中引“含精兮诞”为例,指出“”为“粹”之异体。《中文大辞典·米部》:“与粹同。”《篇海》:“粹或。”所以,“”“粹”异体,“”应释为“粹”。

按此句写比干之诞生。含精,蕴含着天地精华;诞粹,诞生了天地间最尊贵美好的人。此乃古代碑文中常有的饰美之词。如《大唐潞州长子县白鹤观之碑》:“朝义郎行长子县令郑□遂,辰像授精,山河诞粹,锐器出昆吾之域,桂树生天山。”14用诸多溢美之词来写一个人的降生。所以,文中“诞粹”有义,而“诞卒”无解。

注9:“”应为“俨”。 碑中为“”。《金石文字辨异·炎韵》以本碑为例,认为“是“儼”(现简化为“俨”)之异体。比较两字字形,“儼”把偏旁‘自‘敢’右移至全字之右就成了“”。从文意上说,“俨容” 指谦敬有礼、谨慎严肃的君子之风。俨,恭敬,庄重。“餐菊英而俨容”指比干餐食初生的菊花花瓣来养成自己谦敬有礼、谨慎严肃的君子之风。容”无解。

“菊英”之“菊”颇有争议。原碑之“”, 《金石文字辨异·屋韵》:“北魏孝文吊比干文‘餐 英而俨容’。案,菊为”但该书“药韵”引《北魏吊比干文》释“”为“落”。 《偏类碑別字·艸部·菊字》引《魏孝文帝吊比干文》,《六朝別字记新编·吊比干文》皆释为“菊”,《金石萃编》仍为“”,顾炎武《金石文字记》释为“菊”。按,该碑有句“天泬寥而廓落兮”,其中的“落”之写法近似现代,按同一碑中某一字的写法不会迥异,所以“”释为“菊”更合理。另,该碑用词多刻意引用《楚辞》,“菊英”应是“夕餐秋菊之落英”(《离骚》)之“秋菊之落英” 的缩写,《金石文字辨异》误以为直接取自“落英”才又释“”为“落”,当误。“落英”指落花,也说指初生之花,游国恩纂义引孙奕曰:“宫室始成而祭则曰落成,故菊英始生亦曰落英。”

另,该句首字“”应为“餐”,《金文萃编》误为“食”。按,餐, “或从水作湌”(《说文》),“俗作飡”(《韵会》)。

注10:“举”应为“舆”。碑中为“”,近似“”,两字上部有异,前者有借笔美化之意。现写为“轝”,简化为“舆”。舆,车厢,引申为车辆。皇舆,国君所乘的高大车子,多借指王朝或国君。语本《离骚》“岂余身之惮怏兮,恐皇舆之败绩” 。而“举”的旧字形为“舉”或“擧”,指双手托物。“皇举”无解。

11:“裘”应为“袞”。

碑文中写为“”。《金石文字辨异·阮韵》列“”为“袞”的异体字,取自《北魏吊比干墓文》。袞,本义为“画龙于衣”,也指古代帝王或三公穿的衣服。袞职,同“衮职”,此处应指三公的职位或三公。而“裘”本义为皮衣,“裘职”无解。

12:“嵬”应为“鬼”。

“鬼”的碑中字形为“”,近似于“”,《金石文字辨异·上声·尾韵·鬼字》:“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侯已醢’。案,鬼为”但严可均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录为“ 嵬”15,商务印书馆简体版《全后魏文》从之,都属于误读。

鬼侯,殷诸侯名。《礼记·明堂位》:“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战国策·赵策三》:“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以为恶,醢鬼侯。”《史记·殷本纪》作“九侯”。清·梁玉绳《史记志疑·殷本纪第三》认为,九与鬼音近,如宄、轨皆从九得声。〔16

13:“亶”应为“邅”。

碑文中写为“”, 近似“”,是“亶”的异体字。读dǎn,“亶,多谷也。”(《说文》)引申为“厚道,忠实”以及“平坦,广大”等。

邅,zhān,本义为“转,改变方向”,多形容难于行走的样子。后用来形容境遇之不顺,或困顿不得志。骚体常用,如“邅吾道兮洞庭”(《九歌·湘君》),“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刘向《九叹·忧苦》)等。正因为“亶”“邅”字义差别很大,所以此处该用“邅”。《金石文字辨异·先韵》“ 亶为邅”,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也认为“邅为亶”。屯邅,zhūn zhān,形容词,多指处境险恶,前进困难,后亦用以比喻人之困顿不得志。《汲县志·卷之十二·艺文志上·北魏孝文帝吊比干文》即为“屯邅”17

14:“永”应为“乖”。

该字在碑中写为“”, 《汲县志》、《金文萃编》、严可均《全后魏文》中均为“永”(《金石文钞》还为“”)。《楚辞·远游》有句“怊惝恍而乖怀”,闻一多《古典新义》认为“乖怀”二字无义,“乖当为永,字之误也”。18〕可见,乖、永易混。若为“永良”,文中两句可释为:为什么你如此勤劳国政却处境艰难?为什么你身处乱世却永远保持自己的良心和行为准则呢?

但“永”在碑中字形为”,见“永矣无返,不其痛欤”句。在同一碑中, “”“ ”字形差别很大,都释为“永”似不可能。《金石文字辨异·佳韵》中列“”为“乖”之异体,引自《北魏吊比干墓文》。顾炎武《金石文字记·卷六·诸碑别体字·后魏吊比干墓文》也释“”为“ ”,即“乖”。乖,背离,违背,不和谐。乖良,违背正义良心和法律准则。按,文中的两句对比了两种情况:为什么有人处境险恶,踯躅难行却依旧勤劳国政?为什么有人一遇到乱世就违背了正义良心和法律准则?

15:“骨”应为“胥”。

碑文的原字形为“”。 《干禄字书》:“通胥。”《金石文字記》:“《广韵》胥俗作 。”《正字通·肉部》:“,古文胥。杨慎曰:《文选·七发》‘弭节五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骨当作胥。《史记》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吴人立祠江上,因名胥母山,古胥作,其字似骨,故误。《举要》作。”《金石文字辨异·鱼韵》也认为两字相通。

胥宇,指察看可筑房屋的地基和方向,犹相宅。《诗 ·大雅·绵》:“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毛传:“胥,相;宇,居也。”意谓(古公亶父领着族人,来到歧山下),和他的姜氏夫人一起,考察地势,选择建筑宫室的地址。晋·潘尼《东武馆赋》:“慕古公之胥宇,羡孟母之审邻。”碑文中的“胥宇”应该用作名词,指(尚父的)封地。

16:“”应为“”。

属于简化错误。碑中为“粻”,“餦”是其异体字,现简化为“”。 粻,zhāng,米粮,粮食。《说文》:“食米也。”

17:这里的“在碑中写为“”。现在应简化为“漂摇”。

”为“漂”的异体字。漂,《说文·水部》:“浮也。从水票声。”《碑別字新编·十四画》:“引《隋澧水石桥碑》作‘’。”《广韵·平声·宵韵》:“漂,浮也。亦作 。”《集韵·平声·宵韵》:“漂,《说文》:‘浮也。’或作。”

”与“”是异体字。按,《金石文字新编》列“”“”为“摇”的异体字,并以《吊比干墓文》中的句子为例。所以,“”应直接简化为“摇”。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也认为“漂摇为”。

漂摇,摇动。《诗·豳风·鸱鸮》:“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碑中的意思为随波浮动。

18:句中的“”应为“弄”。

”是碑中的字形,其实是“弄”的异体字。《偏类碑別字·廾部》引《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以“”为“弄”之异体。《字汇补·卜部》: “,与弄同。”“弄”乃双手持玉而玩, “”或以上下把玩会意。另,《龙龛手镜·廾部》有 “”字,上偏旁先由玉简写,下偏旁再受“上”之意念影响类化为“下”。所以,“”“ ”都是“弄”的异体字。另,清洪颐煊《平津读碑记》:“本碑多异字,‘执垂益而谈兮’,近时德州新出高贞碑云‘清晖发于载 ’,‘ ’是‘弄’字,此复借‘弄’作‘筭’。” 19

谈弄,谈话游戏。弄,用手把玩,玩弄。引申为“戏耍,游戏”。

19:“”应该是“攀”。

碑中的字形为“”,右边的第一画是横。《金石文字辨异·刪韵》:“攀,亦作扳。” 《玉篇·手部》:“攀,援引也。扳,同上。”其实,“”“攀”“扳”等都是由“”异体而致,现以“攀”为正字。

20:“冯”应为“凭”。

碑中的字形为“慿”。《字鉴·平声·蒸韵》:“慿,皮冰切,依也。古作馮,俗作。”由此,“慿”“馮”“ ”是异体字,《干禄字书》认为“慿”是正体,现简化为“凭”。

21:“蠄”应为“螭”。

碑中的字形为“”,近似“”。《金石文字辨异·支韵》:“《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慿六螭以南处’,案:螭为蠄。”《佛教难字字典·虫部》也认为“蠄”是“螭”的异体,“螭”是正字。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也认为“螭为”。另外,蠄,qín,古书上说的一种虫;螭,chī,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按照句意,此处应是“螭”。

22:“”应为“带”。

碑中字形为“”, 而“”属于想当然的简化,应直接简化为“带”。《金石文字辨异·泰韵》:“《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採轻越而素兮’,案:带作。”顾炎武《金石文字记》“带为”。

23:“”应为“犀”。

”是“犀”的异体字,收录在《偏类碑别字·牛部· 犀声》中,引《魏孝文帝吊比干文》为文献出处。《金石文字辨异·齐韵》也持此论。《干禄字书·平声》《中华字海· 尸部》都收录“”为“犀”之异体。

24:“捐”应为“揖”。

碑文中的字形为“”,《金石文字辨异·缉韵》:“《北魏吊比干墓文》‘祝融而求鸟兮’,案:即揖字。”《颜氏家训·书证第十七》:“古无二字,多假借……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20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卷第六·书证第十七》,注 “揖下无耳”引徐鲲语:“案:后魏吊比干墓文‘揖’作‘’,所谓‘下无耳’者也。顾炎武《金石文字记》所载诸碑别体字,如‘缉’作‘’、‘葺’作‘’之类甚多,不独‘揖’字为然。”21

25:“循”应为“修”。

碑中的字形为“”,是“修”(见《佛教难字字典·人部》)和“脩 ”(见《干禄字书·平声》)的异体字。现简化为“修”。《金石文字辨异·卷六·下平声·十一尤·修》:“北魏孝文吊比干墓文‘传冤业以循长’。案,《易·履卦》注‘不修为履’,及系辞‘德之修也’,释文皆云‘修’又作‘循’。汉碑多以‘修’为‘循’也。”

26:“”应为“雏”或“鹏”。

该字的拓片不一致,汲县博物馆的拓片为 “”,文物出版社的拓片为“”,经笔者实地观察,应为后者。《金石文字辨异·虞韵》中采用 “”,认为“《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回灵 以西履’,案:雏为”。但《金石文字辨异·蒸韵》却又释为“鹏”,并以碑阴的人名“据”为例“案,此人名疑即鹏字省” 证之《经典文字辨证书·隹部》也收“”,认为“俗灵出北魏比干墓碑”。但《六朝別字记新编》中采用“”即“鹏”,也引自本碑。《八琼室金石补正》认为 “当即鹏字,《金石文字记》误以为雏”22。两说皆通。但文中的“”属于想当然的简化,不可取。

27:“槃”应为“盘”。

原碑中的字形为“”, 接近“”之上部和“”之下部的组合,而这两个字都是“盘”的异体字,所以, “”也应是“盘”的异体字。盘桓,徘徊、逗留。

28:“沈”应为“泬”。

按,碑中的字形为“”,是“泬”的异体字。在隶变的过程中,“”“ ”“ ”易混用,属于异体字。文中的“泬漻” jué liáo)在骚体中常用,或作“寥泬”,清朗空旷貌。《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王逸注:“泬寥,旷荡空虚也。或曰,泬寥犹萧条。萧条,无云貌。”所以,这里的“”应该是“泬”无疑。《金文萃编》中为“沉”,“沉”也是“泬”之异体,应写为“泬”。

29:“椑”应为“裨”。

该字在几种拓片中的字形不一致,如“”(汲县博物馆拓片)、“”(文物出版社拓片)、“”(“中国书法论坛”上的网友拓片)。第三个的字形明显倾斜,左边略高,左上似点,说明该字所在之处受到了破坏,所拓之字不够规范,这也正说明该拓片历史较早,比较接近原貌;而另两个的字形端正,左上似竖,明显进行了一定的美化,所以,“椑”极可能是“”。现存的碑石上的字形为“”,也似“”。另外,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明确指出“椑当为裨”23〕。

本碑有一个现象:“木”“示”做偏旁时易混,这是隶变所致。“椑”应是“”。案,《汉隶字源》:“按《说文》,‘裨’从‘示’。”故“”“裨”相通,碑中的“椑气”应是“裨气”。

椑,pí,古指一种椭圆形的盛酒器,也用来指斧柄。“椑气 ”无解。裨,bì,弥补,补助。“裨气”即“补气,加强道德修养” ,可通。

30:“”属于想当然的简化,应为“虞”。碑中字形为 “”,《六朝别字记新编》认为“”是“虞”的异体字,所列文献之出处为《吊比干文》。《金石文字辨异·虞韵》也持此论。

31:“”属于想当然的简化,应为“绁”。碑中字形为“緤 ”,是“紲”的异体,现简为“绁”。 绁,绳索,引申为“系、拴或捆绑”。绁驾,停下车马。

32:“枑”应为“祇”。《金文萃编》、《金石文钞》、严可均《全后魏文》中皆为“枑”,误。

该字在拓片中的写法不一,如“”(汲县博物馆拓片)、“”(文物出版社拓片),          

两个字的左右两边都不相同。再参以现存碑石的写法 “”,故认定左边的“木”应是“示”,原因可参见注29的相关论述。查相关的异体字资料,“”是“祇(qí)”或“祗(zhī)”的异体字,《汲县志》中为“祗”24。不过,“祇衙”与“祗衙”都难解。

按,祇,qí,地神。《尸子》:“天神曰灵,地神曰祇。”祇衙,地神的住处或官署。这里指用香草香料装饰“地神的住处或官署”,也算一解。衙,《说文》:“衙,衙衙,行貌。” 段玉裁注:“衙衙是行列之意。”并引《楚辞·宋玉·九辩》句“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注“按衙衙是行列之意,后人因以所治为衙”。“祇”又有“大”的义项,《易经·系辞下》:“不远复,无祇悔。”那么,“祇衙”指“ 大队人马”或“雄伟的官衙(或住处)”。也能算一解。

按句意推测,此处应指比干挑选了大量的香草香料来装饰自己身上的某一物或自己生活的地方。而耿玉儒先生释为“插在参板上”(枑,插。衙,参见时拿的手板) 25,不知根据何处。

另,《金石文字辨异·纸韵》释“枑”为“扺”,文献根据就是本碑。案,“扺,侧击也。从手,氏声。”(《说文》)但是,“扺衙”也难解。

33:“关”应为“窥”。

从拓片看,“”与“”字形不太一致,区别在于下部左边的字形,后者为正,原因见注2932所述。金石文字辨异·支韵》:“《北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寒门之层冰’,案:窥为。《北魏董洪达造像铭》‘南大路’。”顾炎武《金石文字记》也认为“窥为”。

34:“飕”应为“飂”。

案,该字的拓片写法有“”“ ”,后者更接近现存碑石之貌。洪颐煊《平津读碑录》:“‘聆广莫之瑟兮’,‘ ’即‘飂’字,《匡谬正俗》‘’古文‘戮’字,‘’即‘戮’,故‘飂’字从‘’作‘’。”26再,耿玉儒先生释为“27,接近“飂”( liáo,高风貌),但不知所本。《金文萃编》中对该字的书写繁琐而模糊,难认。《汲县志》为“”,也难认。  瑟,类乎“萧瑟”等,应指“凛冽强劲的风声”。

35:“筴”应为“策”,见注④。

36:“溉”应为“概”。碑中字形类似于 “”,是“概”的异体字,这里指气概、风度的意思。而“溉”的异体字都与“水”有关,没有接近“”的。

 

 

作者:霍德柱 来源: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 比干庙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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